家后的楝树四边,是一片韭园。
每年楝树返青时,韭园也跟着醒了起来。那一行行、一列列的韭菜就从枯黄的色彩里面,冒出一丝丝、一缕缕、一茎茎、一撮撮、一丛丛的绿色,当天气越来越暖,这绿色也越来越深,深得发蓝,有如被蔚蓝天空映衬的一泓海水。风吹之际,她们齐唰唰地扭动自己的腰肢,仿佛一片蓝色的波浪有节奏地漾荡着,留下让人着迷的妩媚和娇妍。那是春的旋律在大地上舞蹈,那是生的朝气在季节的车轮上勃发,那是一群淳朴而美丽的乡村女子在展示自己亭亭玉立的身姿,那是我见到过的最浓密的乡村姐妹的飘飘秀发。
父亲是远近闻名的理发师。他的手艺,就是在今天,也没有谁不佩服三分。我觉得父亲在收割韭菜的时候,他用心的程度不亚于为别人理发。每茬韭菜成熟,父亲都要认真地在刀砧上磨利他的镰刀。他对刀锋的敏感胜过我对汉语拼音的熟练。刀磨完后,他会用刀刃在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上反复一砀,刀刃就会发出“哧哧”的响声。这样的声音在父亲的脸上舒展开来,就漫成一串无声的笑容。
父亲坚持一刀一把、一把一刀地收割。他每刀割后,就把攥在手心的韭菜平放在收割的韭菜一旁。母亲则拿着事先准备的稻草绕,一把一把地捆绑。母亲捆绑韭菜的娴熟,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。她不用尺量,就能准确地找到韭菜的“七寸”。她把捆扎后的韭菜整齐地竖立埂边,那稻草绕距离地面的整齐劲,仿佛她头上的发卡与刘海之间的距离一样相契。
一茬韭菜收割完毕,楝树四边又光秃一片,就像乡间男孩刚刚剃好的平头。
父亲是用笆斗担着韭菜去城里卖的。韭菜很沉,他必须借助于不断“打嘞嘞”才能使上劲。他担着韭菜时,两个又大又圆的笆斗就有节奏地晃动起来。父亲半弯着腰,一只手抓着笆斗的一根系,就趔趔趄趄地走开了。他时而用左肩膀担,时而用右肩膀担,“嘞嘞”从他的身后传到我的耳朵,“哼唷哼唷”,“哼唷哼唷”,越来越远,越来越细,如同一根根越来越尖的针扎进我的心头。
中午父亲回来,一头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笆斗里被人家剔除下来的韭菜,有的老些,有的枯些,有的还发出了酱一样难闻的捂味。这些别人不吃的韭菜,不用烧炒,直接洗净、切碎,用盐一浸,就是一顿可口的佳肴。
父亲被从床上叫了起来。他在餐桌前坐了半天,也不动一筷。母亲问他怎么了,他说可能是被两个笆斗“刑”着了。“刑”是我们那里的方言,意思是伤。母亲赶紧走到父亲身后,轻轻地掀起他的衣领。只见父亲的两个肩膀,已经肿胀得像小馒头一样。那一处一处被磨破的皮肤,正一点一点向外面渗出鲜红的血渍。
母亲心疼地问他:“衣服上怎么就看不出来呢,‘刑’得这么重。”
父亲说:“我到东边路头就脱了衣服担的,我怕把衣服担破了。”
韭园是我家唯一的自留地。面积不大,大约只有一分。就是这一分自留地,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滋养了我们一家。我的童年,正是和这一茬又一茬的韭菜一起长大的。有人把韭菜叫做懒人菜,因为只要种一次,就可以割了又长,长了又割。我觉得这样似乎不符合韭菜的本质,割了又长,长了又割,不正是韭菜比其他作物勤快的标志么?
分田到户以后,为了整合家里的土地资源,父亲砍倒了“折庄稼”的楝树,也把长了几年的韭菜刨了改种其他庄稼。“芽抽冒余湿,掩冉烟中缕。几夜故人来,寻畦剪春雨。”的韭菜遂再也没有种植过。但是偶然想起过去,韭菜的影子就会从我记忆的某个角落闪现。我知道,我永远不会忘本,不会忘记那段曾经苦难的岁月。